几首诗
*向喜鹊投掷一块石头
你不过刚好躺在那儿,农民
耕地的时候,一脚把你踢到路边。
当调皮的孩子从你的旁边走过,
一只喜鹊正好站在头顶的柳枝上。
他不过随手抓起了你。
而那却是命运之手,尽管你仍然冷冰冰的。
你被“嗖”的一声扔了出去。
你感到了加在你身上的力、目的和方向,
要把你当做拳头打出去。
你想要大喊:“不!不!不!”
而就在你要接近喜鹊脑袋的时候,
拳头突然松开,附着在你身上的力气
全都耗尽了……这就象一个玩笑。
这时,你才感到了你的重量,
正是它,压着你,让你停不住,
只能够往下落,落在麦田里。
等农民耕地时,再次把你踢到路边。
*夜鲨
一定有柔媚的猎物,意外泄露了芳香。
夜色如水,夜鲨,呲着牙,破浪而来。
突然,就起风了。帷幕一样垂着的长发,
由瘦削的肩头飘起。独眠的女子惊醒了;
房间的灯,越来越暗;外面的树叶抖个不停,
一个凄楚的声音在远景里回荡。
它就是从那里来的,披上笔挺的黑呢大衣,
戴上松软的羊毛手套,从阴影遮蔽道路,
痛苦够不着的地方。这让人畏惧,
又让人思念的夜鲨,肌肤光滑,
难以把握,就象一个胎儿,在无限的感恩中,
呼啸过幽深的子宫峡部……
夜鲨,雍容华贵,饮着根源的泉水。
等它餍足,迈着大象一样
流畅的步伐,就象一位圣者,
沿着虚无的道路,渐去渐远,看不见了。
这时候,风逐渐停息,波平如镜。
你,我,他,平安,什么也没有发生,
什么微妙的变化,也没有出现。
来了,又去了的,恐怕只是一阵风,一个幻像。
而树叶、耳垂和生活上,还是
留下了粗野的齿印,让人误解。
但是,夜鲨白天来临时,却又是那么的悄然无声。
*我的鸟突然静默了下来
夜晚,就像一只笼子,我的鸟被关了一夜。
树林里,黑,更为浓厚。害怕惊动
已经穿着红袍入睡,围在四周的一切。
紧闭着嘴,一动不动,连翅膀也不敢扑扇。
只是挤挨着,手,握在一起,
彼此温暖着,知道自己并不孤独。
天,就快要亮了,树林里仍然一片昏暗。
我的鸟屏住了呼吸……而那透进密封的
枝叶间的一束阳光,多像一把钥匙啊!
金黄,巨大,在半空中轻轻的一扭——
门,被打开了,我的鸟扑棱棱地飞了出去,
一只,两只……它们放开喉咙,
唱着即兴的歌。有的落在枝头和杂草上,
掸着翅膀,让黑暗凝结的露珠滚落;
有的穿花绕树,舒展着酸疼的筋骨,打算搬走。
……突然,我的鸟一齐静默了下来:
因为,那穿着红袍入睡的,也醒来了——
尽管蹑手蹑脚,踩在腐佳节又重阳败落叶的鸭绒床垫上。
*重渡沟:山泉
山泉,从斜倚修竹的少女
肩头泻下,水花飞溅,
在生满苔藓的寒水石上流。
你朝山顶爬,它往山下去。
倒挂着,尾巴在峭壁上摆动,
脑袋,直冲着你。
……曲曲折折的小径。
一阵山风吹来,坐在
台阶上休息,气喘吁吁。
它,仍然在流,磨圆石头。
它钻进乱石堆,树根,
在暗中找路。
你洗手,抹脸。濯足的时候
碰到了它柔软的肚皮!
怂恿你,向下,和它一起流。
黄昏,你从斜倚修竹的
少女鬓角摘了朵野花。
它蟠做一团,堵着回家的路。
*狗吠
幽静里,窗外一阵狗叫声:
小村庄翻了个身子。
夜是这么深,又下着大雪,
还有谁会到来?
我听见拉门闩的声音,
接着,门开了。
夜,黑漆漆的,不见一个人影,
而狗窝儿里也静悄悄的……
或许,有一位过客,
踏着风雪,误入了狗的梦。
*鸡鸣
闹钟的笼子里,一只公鸡,
羽毛闪亮,踱着步子,
在季节的雪地踩出杂乱的爪印。
就象准时出现的循环小数,
它仰起脖子,扯开大嗓门,
把一片庄稼地,一座小村庄,
一个晶莹或者黯淡的黎明吐到枕边。
一只袍服闪亮的公鸡,
在芯片的密纹里唱歌。
无聊的黑夜里,我想象过它:
预半夜凉初透言家的脸,好勇斗狠的冠子,
血痕斑斑。
它真实的形体,
正在从某个村姑的手心啄食玉米,
正在人们的眼皮下
强奸一位翅膀低伏的姑娘。
也可能早已被杀掉,放血,
拔毛,成为一盘可口的菜肴。
……鸡死了,
时间自己在鸣叫。
*触须
盲人的手指
在开着台灯的桌子上
摸索。
它沿着坎坷不平的园子爬,
一条慵懒的蛇。
尖细的脑袋微微昂着,
游进草丛,那么的缓慢:
因为必须等待
背后那更为缓慢、更为盲目的一群。
房子前面,一棵梧桐站了十年,
它们相触的瞬间,
纸上的天,一下子黑了。
树,被抓住,
缠绕,勒进了肉体。
螺旋上升的是另一些。
它留了下来……紧箍树身,
如落空的使命,逐渐枯萎。
一只摸索的手,摁灭菊黄的台灯。
而头顶偏右,丝瓜叶青翠欲滴。
它带领过的藤沿着树枝,
向上,突然一个鱼跃,
登上了屋檐。
*诗
枯草,
压在雪下,
白茫茫的田野。
任何方向都变成了路。
饥饿,就象一把鞭子,
把人们羊群一样
赶出草屋。
积雪
也暴露了野兔的踪迹。
简陋的窑洞,大白天也是昏暗的,
但是没有灯,没有床,
没有板凳,没有炉灶,
什么都没有。
饥饿,就象一把鞭子
抽打着它的背。
支棱的耳朵,隐约听见
靴子踩在雪上。
“咯吱咯吱”,近了,更近了,
危险就在门口停下来。
说话,抽烟,咳嗽,喷嚏,
粗俗的玩笑……这一切
突然静止了:恐惧
掺在刺骨的风里。
——难道危险过去了,
还是有一场阴谋,就象
门外的雪,正在变密,越来越大?
野兔倒退着,哆哆嗦嗦
倒退着,从另一个洞口钻了出去:
外面,正是蓊郁的夏天。
*老屋
划燃火柴,就有人
沿着火柴棒追我——
一群扑打火苗的蛾子,
一阵秸秆味儿的风。
越来越近:
大口的喘息和粗鲁的反刍。
光,落在灰尘上,
蜘蛛,在捆佳节又重阳绑它的翅膀。
摇曳,挣扎,黯淡。
……只剩下一截残梗。
那个人慌乱,含混地咕哝,
喷着响鼻,退回黑暗里。
*杀猪
那天,奶奶起早,煮了桶饲料,
清水、麸子和糠,稠糊糊的。
它吃得很少,远远躲到猪圈另一侧。
泪水,灰尘,弄脏脸。
关闭三年的栅栏推开,
一个凶恶的家伙。脸上笑意
象捕捉羊羔时,手里捏的一撮青草。
它眼中恐惧,逐渐消散,
随着生黑毛大手,脊背上的抚摸,
舒坦地哼唧。
突然,那只手,猛地攥住
耷拉右边的耳朵!外面埋伏的人
也跳进来。它被绑架了,
扯开大嗓门叫喊……
侧着身,死死摁在木桌上。
一把铁锤,高高举起,
重重砸在耳根后:“砰”!
打昏了。
尺把长刀子,狠狠戳进去。
手腕硬着,盲目的刀尖,
朝温热的肉体深入,
竭力碰触心脏,那兴奋的 ** 。
失去知觉的腰身,神经质抽搐,
喉咙间,偶尔有欢乐的呓语泄露。
抽出刀,血柱喷射,
殷红殷红,一瓦盆。
大铁锅,井水早已烧滚。
挠子,铲子,褪干净
粘着秸杆碎屑的鬃毛:
白生生,赤裸裸,一个女人。
钢钩,刺透脚踝,倒挂
在草草搭建的三角架上。
它的牙,紧紧咬着,咬断一句
从没吐出口的话。
小伙伴,围在四周,
一群闻到腥味的苍蝇。
白肚皮切开,五脏六腑冒出来,
红,白,黄,散着淡淡热汽。
矮胖的舅爷,拽掉猪鞭,扔给
舔食斑斑血迹的黄狗;
割下猪尿脬,吹得滚圆,透明,
我们当球踢着玩儿。
中午,回家吃饭,
奶奶一直在屋角抹眼泪。
那时,我不懂她为什么哭。
*井蛙
我住在瓶子里,很多事都忘了
连那条消失的尾巴。只看见天
白了,黑了,又白了……偶尔
打那儿掉下几片树叶,几瓣雪
风再猛,刮到瓶底,就会减弱
吹不起一丝涟漪。阳光,半截
井绳,由生青苔的井口垂下来
悬在那儿,太远了,手够不着
有时,想从黑暗、潮湿和遗忘
跳出去,即使跳进另一只瓶子
这个念头,青涩,鲜红,压弯
枝桠,坠落,烂在地里。近来
总是听见多骨节的时间,排成
纵队,无声地爬过来。爬过来
那个蒙面的家伙,又在外头敲
打,容纳我的空间,说不定哪
天就碎了。从尾巴尖开始的这
场消失,正好到脑袋……或许
*狼毫
我的笔,有狼的步调。
不是山羊,不是野兔。狼,在雪地
追逐,跳跃……瞧,它的转身多么伶俐!
飘渺的念头,蜷缩纸上,乖乖现形。
或者,经过短暂肉搏,词语,落了一地,
猎物死在利齿下。我把字,
写进石头。
……一只雉鸡逃进灌木丛,
爪子间,只留几根羽毛,艳丽的羽毛。
啊,磨钝的爪子!我的笔在哭。黑夜,低头叹气。
它愤怒了!枯干的笔,披头散发,
象公鸡,炸开有力的翅膀!
狼,在僻静的草原换毛,
变得虚弱。我的笔,在褪牙,掉头发。
我把笔尖在嘴唇里濡湿,它却火苗一样灼热。
*蝴蝶标本
一朵菊花,就象一座小村庄。
那个急匆匆的行人,曾经短暂停留。
毛茸茸的手指捧住夏天的脸,
翅膀遮蔽蓝天。白色,融化在金黄色里。
……晚些,再晚些。蝴蝶,
一位优雅的女人,在大头针下挣扎。
她的呻吟,纷飞的落叶,把变凉的村庄覆盖。
*白蝴蝶
大片成熟的黄颜色。
一只白蝴蝶,两片飞着的花瓣,
围绕我,上下翻飞,就象
一个萦回不散的念头。
镰刀反射着阳光。
一下下割麦的声音,也不震惊。
它的飞行路线,是一支白莫道不消魂粉笔
在低空写字……我直起腰,
打算仔细辨认。它却如叶子,
飘在遗落身后的麦穗上,
翅膀扇着上面的灰尘。
收工回家,它尾随而来,
嗅着墙角瓦盆里的指甲草。
当我疲倦,午后在梧桐下
竹椅上打盹。一位白裙子女教师,
飞进我的梦,就象
躲在灯笼里避雨的火苗。
在那里,继续写着潦草的字。